To Lou: The Requiem
在我們的想像中,你已揚帆遠去,航向極光照耀的鯨之嶼。而我自然也不能再駐足岸邊,也要繼續前行了。
Richard Lin 林柏儒,2021-11-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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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藝術家

我都叫你阿路,簡稱路。

身高超過 175 的你,擁有和身高不相稱的可愛臉蛋,總是微笑的咪咪眼與短鬍渣形成有趣的對比。夏天臺北烈日當頭,你卻經常穿著灰色大衣,難道不熱嗎?即便如此,指尖依然夾了根菸。

而對你的第一印象,是個瘋子。

我們在一堂為期數週的設計課上相遇,你每週都從高雄搭車來臺北上課,晚上再搭夜車回去高雄,也太瘋了吧!而你的作品也和本人一樣,一眼就能看出那耀眼的才華,只能說歎為觀止。

此外,你也對哲學有興趣,可惜我從未讀懂你所說的。

「儘管符徵與符旨之間不為二元對立,但仍需保持普遍的相對關係,也因此符號與符號的結合才有組織出新符號性的空間與可能。符號要被定義,便需要完整的符號性,作為對符號的辨識條件。對於符號性的描述,只能形容成一種理解與感知的交互狀態;然而理性是言語虛構的邏輯,但若缺乏感知經驗,便無法將概念與符號適切的結合。」2019/09/04,與阿路的對話。

這在說什麼呢?我對符號學僅有基本的認識,看完這段話我頭都暈了。可能因為我懂的太少,這些對話都蒙上了無法言喻的神秘色彩,一如你的作品。

少數能聽懂的,或許是你的口頭禪吧。我們一起逛過北美館的池田亮司展,也去看了陳以軒的《委託製作》。「這很 Art 」你總是這麼說,但為何如此說,就不好懂了。或許那並不該理解,而是用要感受。

最有趣的是,你和朋友合買了一艘帆船,名為鯨嶼。或許是因為出身高雄茄萣,你對濕地與海有種特殊的執著,而這艘帆船承載了你的創業夢。你在商業企劃書中這麼寫著:

期望對於一艘帆船建構一種全新的想像:在茫茫大海中,能夠有一座如同鯨魚般的島嶼,一路朝未知的海域探索,沿途採集各種世界的風景;如同身處茫茫人海中的我們,都期望能夠有一份歸屬之地。

但阿路你不適合創業吧!看著這份莫名其妙的企劃書,我不禁這麼想。

相較之下,我們聊創作還是自然多了。有天我和你分享我的創作方法,也想聽聽你的意見,你就虧我了:「你這樣告訴我,不怕我偷學走喔?」而我滿臉問號。

「笑死,就拿去沒關係啊,等你成為大藝術家後記得讓我沾點光」

終究,你沒能成為那位大藝術家。

從未準備好

11/10,你因車禍逝世,成為我第一位已故的同齡朋友。

11/12 晚間,我不經意發現你的封面相片底下有兩則悲痛的留言。我心中閃過一陣不安,留言只有兩則,後續也沒有其他回應,這是怎麼回事?

我忐忑密了你,並沒有回應。隔天再請小之密你,也沒收到回應。再隔天請了 Andy 幫忙,這次他在冰櫃名單查到了你的名字。

那晚,是我第三天沒有睡好。

僅僅是觸摸死亡的衣角,就明白自己的渺小。在那不可逆轉的力量面前,只能理解、卻不能真正懂得那正是生命的最終歸宿。那是無可迴避的終點,沒有人能夠逃離。死亡就是這樣不講道理,在此我第一次體會何謂真正的無能為力。

是啊,人的求生意志無比巨大,但死亡更大。在它面前,生前一切功勳盡遭蔑視,那麼生而為人的尊嚴何在?理性上知道總有這麼一天,心裡卻從未做好準備。

To Lou: The Requiem

這對我而言極難啟齒,但我想向你坦承,我曾如此嫉妒你的才華。那些無意間與你比較的時刻都令我難受不已,而我再怎麼安撫自己都沒用。我只好想像,那是你用重鬱之苦所做的魔鬼交易,是用腕上一道道傷痕換來的,我不能也不該去妄想那一切,那並不屬於我。

是阿,我連承受的痛苦都不如你。而現在,我們都不必再受苦了。

在我們去吃大勝豬排的路上,我們聊到了創作。那時我說,我只是在練習,還說不上是創作。你停下腳步,正眼對著我說:「要小心,你的認知會影響你的身心,進而影響你的整個世界。不要否認你是個創作者!」我瞪大眼睛,無法形容當下有多震撼。

「你的話,我用生命接住了。」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麼奇怪的話,但那是我最真誠的回應。我所嫉妒的創作者,對我說我是個創作者,我無法用語言接住這份認可,只好用生命接住它。

你曾邀我參加你辦的帆船派對,但我婉拒了。當時我以為,等我搬回南部後還有機會來參觀你的帆船,顯然並沒有。如果我知道那是你的驕傲,或許就不會錯過了。

「 這週的電子報獲得許多值得反覆品味的觀點。不但圖像越來越厲害,連思想也併射耀眼的色彩了。」這是你讀完我〈自己喜歡的工作缺乏天份,該繼續努力嗎?〉那封信後給我的簡短回信,也是唯一的回信。

我知道你不會再開信,但我依然每一封都會寄給你。今天這一封,我會幫你註冊 ISCN,上傳到 Arweave 和 IPFS,而熟悉區塊鏈的你想必知道這是什麼意思。

永存鏈上。

鯨之嶼

今早,我和其他朋友一樣站在靈堂外,參加你人生的畢業典禮。

對於相信生命是意識的我來說,在昏迷的那一刻你就已離去,剩下的都不是你。但在告別式上,你在影片中看起來好開心,彷彿你還在,我該如何痛苦的接受這不是事實?

聽說在告別式上講再見是禁忌,但我偏要!即便沒有真的說出口,無論在心裡吶喊了幾遍,我們也不會真的再見。

忽然我懂了,葬禮其實是為生者舉辦的。我們想像著你還在,想像著和你說話,想像著陪你走過最後一程。在道別之後,世界運轉如常。而儀式,是為了讓活著的我們放下。

我在想,如果遺憾是人生的必然,那麼是否了無遺憾才是缺憾,留有一些遺憾恰是真正的圓滿。或許你也不在意吧,就像你在貼文中說過,這都將是浪漫的。

我們逃跑吧! 搭著帆船,去人世間的盡頭,瞻仰豢養座頭鯨的極光。或讚嘆未來遺留下的足跡。只要出發時是浪漫的,那就算襲來無論什麼意外,也都將是浪漫的。2021/11/03,你的貼文。

是啊,在我們的想像中,你已揚帆遠去,航向極光照耀的鯨之嶼。而我自然也不能再駐足岸邊,也要繼續前行了。

繼續創作吧!如果是你,肯定會這麼對我說。

你的朋友,柏儒

2021/11/20


路的遺跡